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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超人

故事是從他發現孩子們都愛聽他說故事,開始的。

因為不喜歡說重複的故事,他常常和孩子一起改編。

他的白雪公主有57種版本;又讓小紅帽裡的大野狼祖宗十八代都死過一遍;三隻小豬總共用了28種建材蓋房子(有ebay的花瓶、玻璃彈珠、10磅重的啞鈴、阿婆鐵蛋、可口可樂保特瓶、歐巴桑的章魚燒、迴轉壽司……唉,真難為愛吃豬肉的大野狼)。孩子的笑聲一路跟著故事情節起伏,帶給他很大的滿足。

最常聽他說故事的是哥哥的小女兒。

她很專注,聽故事的時候,黑溜溜的大眼珠一直看著你,看著看著看進整個故事,彷彿她也在故事裡取得一個角色,跟著其他角色一起奔向未完的冒險。

後來他發現自己能飛。

他失戀,一個星期六晚上買了打啤酒,跑到公司28樓頂樓。喝光第十一罐後,忍不住想吐,他跑到牆邊彎腰吐了一地。等他站起來雙手趴在牆緣上,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突然一陣暈眩,一股往下跳的慾望勾引他,他爬上牆,像宣讀遺言一樣亂吼亂叫,叫完,就像一個跳水選手一樣張開雙臂往下跳。

墜落時間似乎無比漫長,無數影像快速閃過,從小時候到眼前這一刻。

14樓時他忽然驚醒,發現自己往下掉。他很恐慌,不知道怎麼辦。這時候突如其來一個影像閃過腦海。他看見哥哥的女兒在聽故事,她很專注,準備好聽故事,但沒有聲音。啊,沒有人講故事,她眼神一下由期待轉為落寞。

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,眼看要撞到地面,從這麼高的樓頂摔下必死無疑,但哥哥的女兒怎麼辦?以後誰說故事給她聽?

他雙腳奮力一蹬,出現奇蹟。

他擺脫地心引力、擺脫重力加速度致命牽引,整個人像踩了煞車一般緊急減速,然後近乎優雅地降落地面。

他由頂樓要往下跳時,地上就有人注意,剛開始只有幾個人,慢慢聚攏越多,眾人議論紛紛指著高樓,熱心的人已經打電話報警。他往下跳那一刻大家都嚇一跳,但安然無恙降落地上,又把大家嚇了一次。這算什麼?戶外魔術表演?百貨公司宣傳花招?駭客任務第四集開拍?

大家看著他,一副不可思議,讓他很不自在。

他想起頂樓還有一瓶酒,於是雙腳一蹬,飛上頂樓,又讓大家嚇了一次。

如果你經歷一次重大意外並幸運地活下來,你對生命會有許多體會,你會學到許多事。他就在這次意外中學會了飛,而且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。

他是上帝派來給孩子說故事的,他要為孩子說故事,說許多許多故事。

他繼續白天廣告公司的工作,看起來正常極了,但到了晚上卻變成另外一個人。

夜晚,他穿上藍色緊身韻律裝,外穿橘色的地攤牌四角短褲,戴上藍色泳帽、蛙鏡,以及跳蚤市場買的二手藍芽無線耳機(純粹裝飾,你不覺得戴上耳機看起來很專業嗎?),最後披上便利商店買的,幾經剪裁的黃色塑膠雨衣做成的披風。

夜晚,他在城市的天空飛翔,一聽到孩子哭泣就往哭聲飛去,來到孩子的窗外。他會輕敲窗門,引起孩子注意然後開始表演默劇(這一代的小孩家教太好,不隨便為陌生人開門)。等孩子笑了,相信他,把窗戶打開,他就坐在窗邊講故事,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讓孩子帶著美好的故事入夢。

他請孩子別告訴爸媽,大人都瞎操心,那是他們之間的秘密。

孩子們到了幼稚園開始耳語,有一個怪叔叔會在他們哭泣的夜晚出現,講故事給他們聽,讓他們停止哭泣、安心入睡。他們都沒有告訴爸爸媽媽。

如果你為人父母,偷偷告訴你,這世界上多了一個奇怪的人在夜裡默默照顧我們的孩子。

夜裡,當你抬頭看見一個人披著黃色塑膠披風飛過星空,你知道有一個哭泣的孩子會得到安慰,一個會飛的叔叔會帶給他一個有故事的平安夜。

如果他不牢靠的披風不小心掉下來,別擔心,那不影響他的飛行能力,那只是道具,用黃色塑膠雨衣剪裁而成,便利商店就有得買。

到處都是便利商店,不是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