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計程車超人

快七點的時候我攔了計程車,一上車就問司機,大鈔可以找嗎?

「沒問題。」司機個頭很大但聲音細而斯文,他戴一頂帽子,頭髮很長,天氣有點冷,他只穿白色短袖T-shirt

我們聊起來。 

我都跟計程車司機聊天,問他們一天跑幾小時?跑什麼時段?有沒有運動?一個月休息幾天?計程車開多久?沒開計程車之前做什麼?選舉準備把票投給誰?

開計程車的原因很多,可能本來就在開,可能因為經商失敗,或者裁員,或者剛退伍找不到工作……不得已只好暫時開計程車度小月。

我會從言談、儀容、車上的布置、他開車的樣子(是否超速?煞車踩很急?猛按喇叭?聽哪個電台?放什麼音樂?音量是否過大?),判斷他喜不喜歡開車。

這位司機看起來不錯,他前座擺一小瓶水(這樣車內比較不那麼乾燥),照後鏡下方放一朵玉蘭花(玉蘭花是固定跟承德路一個歐巴桑買的)。他開車姿態豐富,看起來很享受,他說他喜歡跑來跑去,辦公室的工作做不到兩年就出來開計程車,一開就是七年。

他很規律,一天開十個小時,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,載我下車就要回家吃飯,家裡老婆、兩個小孩在等他,他從不為客人錯過跟家人晚餐。

他很健談,也是個好聽眾,他問我做什麼?我說我做動畫,我們跟日本合作一部卡通,就要在電視台播出,我請他到時候陪小朋友一起看。他說前兩天才陪小朋友看完神隱少女,很感動。

宮 崎駿的動畫我都看過,很敬佩他在「風之谷」、「天空之城」、「魔女宅急便」、「魔法公主」之後,還能超越自己。「神隱少女」很不同,沒有偉大的對抗,只有 一個單純的故事。用單純的故事創造無盡想像,很少人辦得到,即便是之前的宮崎駿。我因此覺得,「神隱少女」是出自一個失憶的宮崎駿,一個忘記自己做過動 畫,重新提起畫筆宛如第一次作畫的宮崎駿。

神隱少女讓司機感動的是什麼呢?

「怎麼和慾望相處很重要,如果放縱慾望,最後它會把你扭曲變形到什麼地步,你根本想不到。你看千尋的父母貪吃祭品結果變成肥豬,溫和的無臉男吃個不停,結果發狂變成怪物。」

聽到了嗎?

「一個人的名字也很重要,名字不是幾個字的組合而已,它記憶一段生命歷史。名字不只是代號,它也代表那個人所有的故事跟回憶,忘記名字就是忘本,忘本的人沒有根,沒有根的人只能飄來飄去,被操弄、被當成為奴隸,別人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。」

他喜歡「神隱少女」,但宮崎駿的動畫讓他最感動的是「魔法公主」,他看過三次,每次看都哭。

我許多朋友都看宮崎駿動畫,但沒有人看完「神隱少女」有類似感想,也沒有人看完「魔法公主」流下眼淚。

我說日本人很特別,常常會超越自己,就像村上春樹。他的小說我都看過,前一陣看「海邊的卡夫卡」,覺得這部小說比他之前寫的都好,真是讓人感動。碰到這樣的作家,你就會期待他下一部小說,你會好奇能超越「海邊的卡夫卡」,到底是什麼故事?

我 才說完,他從擋風玻璃前拿起一本書,恰巧是村上春樹「聽風的歌」,他說他正在看第二遍。接著他拿出另一本書,「麥迪遜之橋」,問我有沒有看過?我說我看過 電影,克林伊斯威特跟梅莉史翠普演的。他不知道「麥迪遜之橋」曾改編成電影,倒是書他看了三遍,作者描繪女性纖細的情感深深打動他。

話沒講完,他的電話響起。老婆問他在哪裡,準備回家吃飯了嗎?是的,這個客人下車後就回家。

我到公司了,車資140塊,他找了錢給我,我謝謝他。

我遇到一位特別的司機。

坐計程車這麼多年,我沒遇見一個司機能談動畫、談小說、談村上春樹跟宮崎駿;他喜歡開車,時間到就回家吃飯;他陪孩子看卡通,看事情很深刻,看魔法公主會哭;他車上擺兩本書,其中一本讀過三遍,還會推薦乘客閱讀…

我沒記他的車號,也沒跟他要電話,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坐到他的車?我覺得140塊車資非常值得,他送我回公司,又送我一張短程門票,讓我經歷他一小段的奇妙人生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找出「麥迪遜之橋」DVD,把它放進公事包。

下回有機會坐到他的車,我會問他看過電影沒有?如果沒有,我會把DVD送給他。

 

**關於計程車超人**

一直到現在,我都還記得這位司機;「麥迪遜之橋」也在我包包裡躺了一陣,但後來我拿出來了。

放心,DVD還是給司機。下回坐他的車,我會跟他要地址,把DVD寄給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