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擁抱超人

看完心理醫生回家的路上,莫小琪不停地哭,豆大淚滴不爭氣又不聽使喚一直落,好像要把人生未來的淚水一次透支完畢。她抽搐不止,不停抽紙巾拭淚,最後乾脆把車停在路旁,趴在方向盤上忘情哭泣。

莫小琪從小就愛哭,表妹搶走芭比娃娃她哭;哥哥偷吃她蛋糕也哭;養死蠶寶寶她傷心哭;數學考輸沈家梅她不甘心哭;遠足跟爸爸道別她撒嬌哭;被隔壁班黃克維扯 辮子她告狀哭;放學媽媽遲到十分鐘她生氣哭;被鋼琴老師唸不專心她羞愧哭;家裡小狗打針她心疼哭;可憐的漫畫女主角沒人愛她同情哭;全省美展輸給沈家梅她 懊惱哭;喜歡的男生愛上笨女生她痛恨哭;一個笨男生寫愛慕信錯字很多她悲愁哭(為什麼沒水準的人都看上自己?)

她什麼事都可以哭,而且一哭哭很久。有什麼關係,反正她是愛哭鬼。

為什麼愛哭莫小琪也不曉得。媽媽說兩歲以前她一直很乖,哭就是肚子餓、尿布濕、不舒服。但後來哥哥生了一場病,爸媽為專心照顧哥哥,把她送到外婆家一年,回家後就變得愛哭,常常半夜哭醒,告訴媽媽有隻小綿羊不見了…

她眼淚說來就來,要是電視冠軍比賽哭,不管比流淚最快,或30分鐘流淚最多,她一定拿冠軍,而且可以連續衛冕五百次,成為史上無敵愛哭王。

當然哭多了也不好意思,特別是人多的場合(連尾牙聽老闆致詞都會哭)。莫小琪一哭氣氛就僵,但她克制不住,她是糟糕的防洪專家,她多情易感,一牽動情緒眼淚就潰堤而出。

長大懂事應該好一點吧?沒有。

大學放榜考上成大外文,她哭(為什麼沈家梅考上台大法律);系學會會長向她告白,她大哭(嚇壞大男生,就算不喜歡也不用這麼激烈吧);白天吃周氏蝦捲,夜裡 想起也哭(室友以為她跟男友分手);會長不喜歡愛哭的女生離開她,她哭一個禮拜(室友以為她又吃什麼美食);大三時媽媽過世,她哭一個月…

出社會在廣告公司當文案被修理,她躲在廁所裡哭(次數多了,給人一個腸胃不好的印象);開完小學同學會回家的路上,她為自己一事無成邊走邊哭(沈家梅已經拿到MBA學位考進外商銀行);跟一個男生通e-mail三個月,見了面男生自此從人間蒸發,她坐在電腦前面哭。

這應該是哭泣超人的故事才對吧?怎麼會是擁抱超人呢?

不急,慢慢往下看。

去看心理醫生之前,她已經寫完遺書(有多少人寫完遺書還去看心理醫生啊?想看醫生,表示還懷抱希望,那幹嘛浪費時間寫遺書?)。

寫遺書是她的習慣,她小學二年級就開始寫遺書。

小二她功課普通,老師不注意她,在班上人緣也不好,只有大頭妹秦采玟找她玩,但是秦采玟頭皮屑很多,肩膀上常常下雪(為什麼大家都喜歡沈家梅?)。

回到家哥哥也欺負她,一人一份的點心他就是要吃兩份;電視遙控器永遠握在手上不讓她看少女卡通;還在她的練習簿上畫烏龜(為什麼他不去教訓黃克維?為什麼他只會欺負妹妹?)……她哭著向爸媽告狀,但爸媽都護著哥哥(為什麼她不是掌上明珠?)…唉呀,全世界都不歡迎她,她到哪裡都惹人嫌,連小狗都討厭,她活著幹嘛啊?乾脆消失算了。

莫小琪第一封遺書充滿怨懟,她用小二程度的注音文寫遺書,一邊哭一邊寫。

沒 人關心她,沒人喜歡她,她是愛哭又麻煩的拖油瓶,活著一點意義也沒有,根本是個多餘的人。她不想再煩大家了,反正死了也沒人在乎,爸爸媽媽有哥哥就夠了, 哥哥不需要多一個人跟他搶點心搶電視。至於她的東西,哥哥喜歡就拿去,剩下的通通給秦采玟,撲滿裡的錢給秦媽媽帶秦采玟去看醫生。

她把寫好的遺書收進一個粉紫色的信封放在書桌上,信封上寫著「給爸爸媽媽還有哥哥」,然後哭著爬上公寓頂樓。她知道跳樓會死人,六樓夠高往下跳應該會死。她不曾爬上頂樓,爸爸媽媽不准,她也膽小不敢一個人上樓。

她打開通往露台的門,一陣強風吹來,她用力頂才把門推開。她往牆邊走,她不夠高,腳抬起來根本搆不到牆緣,只好一邊哭一邊搬磚頭,然後把磚頭疊成小小的階梯才站上去,扶著牆往下看…

她嚇了一跳。

太、太、太高了……怎、怎、怎麼會這麼高…

她呆住,所有的衝動與怨恨都縮回去,往下看了好一會,完全沒有行動的勇氣。就在進退維谷之際,她看見媽媽買了東西從巷口轉進來。

糟糕,要是媽媽看見遺書一定會瘋掉,怎麼辦?

她顧不得把磚頭放回原位,就急忙下樓回到房間,把遺書撕成碎片丟進垃圾桶,然後躲進棉被裡裝睡…

就這樣,莫小琪的第一封遺書沒被人看見,就粉身碎骨葬身在垃圾桶。

後來莫小琪又寫了很多遺書,但結局都一樣,不是撕碎就是燒成灰燼丟進垃圾堆。

沒辦法,她太膽小,不敢結束生命,但她又想離開世界重新開始,於是寫遺書成了一種告別與重生的儀式。每封遺書都帶著一小部分的莫小琪死去,好讓現實中的她得以重生。

但這回不同,她不準備燒掉遺書。事實上看完心理醫生回來,她就要掛號寄出遺書給哥哥。

30歲,有一張難看的人生成績單,工作、家庭、感情都一團糟。

出社會八年她換過五家廣告公司,前三年做文案發現自己沒天分只好轉AE,但生性不善交際,勉強到後來只當個小小的客戶經理(沈家梅已經是外商銀行副總裁)。

至於家庭,媽媽在她大三時過世,爸爸兩年前過世,她因為不喜歡大嫂而跟哥哥疏遠。

談到感情,她在網路上認識三個男生通通不了了之,兩個見光死,一個推銷她購買直銷商品;大學交往過的學長已經結婚生了雙胞胎;而她出社會唯一交過的男朋友,幾天前也結婚了。

聽到他結婚的消息,她哭了好幾個晚上。

她對這個世界如果還有期盼,就是希望那個人有一天回頭找她。他們在一起那段時光很幸福,她第一次那麼深刻明白自己值得被愛,但最後他還是愛了別人,跟別人結婚。

舊日的快樂時光永遠停格,不可能在未來重新複製了。她喜歡的人不會帶幸福給她,她也沒力氣創造,她疲憊已極,完全無法前進…

她 用電腦打了遺書,印出來簽名準備寄給哥哥。這幾年她存了些錢,本來想買房子,現在不需要了。她變賣股票跟基金把錢存進銀行,跟哥哥交代銀行存摺、印章放哪 裡,也留下保險業務員以及房東的姓名電話。保險受益人是哥哥的女兒小芬,領出保險金可以給小芬當教育基金;房東那邊,則有兩個月的押金可以退。

然後她打了電話預約陳醫師時間。陳醫師是朋友介紹的,他透過催眠療法幫人回到過去、看到未來,朋友一直建議她去。

她本來覺得沒必要,都決定要結束生命還看什麼醫生?但她心有不甘,她想看看未來,想知道即將錯過的下半場人生,是什麼模樣。

她來到陳醫師的診療室,在陳醫師的指示下回到過去。

她的前世是一個受盡欺凌的宮女,只見過皇帝(系學會會長)一次;再前世是一個犯了戒還俗的和尚,生下一個兒子(她哥哥);再前世是一個囚犯,被一個捕頭(舊情人)押解回衙門途中,渡河翻船淹死(這解釋她為什麼到現在都不敢學游泳)…

她也看到未來,她看到一個65歲發福的莫小琪,頭髮都白了,但身上穿著色彩鮮豔的洋裝、裙子,笑得非常燦爛。

很多人排隊來到她面前,男的女的、老的小的、高的矮的、黑的白的黃的、健康的生病的、直髮的捲髮的、開心的憂傷的、富有的潦倒的、噴過香水的身上有異味的…都在隊伍裡面,她對每個人張開雙臂,給每個人一個深情、充滿愛的擁抱。

好奇妙!被擁抱過的人,不管原來多麼悲傷、難過、不堪,經歷那短暫奇異擁抱之後,剎時覺得歡暢、喜樂、舒坦、平安,好像被一道幸福的光所澆灌,原本乾凅的心池又重新湧出鮮泉,臉上的愁苦消失,微笑像朵剛開的花綻放在臉上,就跟眼前的老婆婆笑得一樣燦爛。

65歲的莫小琪為每個人祝福,也為他們臉上的笑容感到開心。

長長的隊伍裡,沈家梅也在其中。她隨著隊伍緩慢前進,逐步來到莫小琪面前。她氣色很好,很有活力,很有神采,看到莫小琪時,臉上掩不住看見老朋友的喜悅。莫小琪認出沈家梅後大叫出聲,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,給了沈家梅一個前所未有、充滿愛意的擁抱

離開陳醫師的診所,她一路哭回家。

回到家,她拿了遺書、鐵盆跟打火機,爬上公寓頂樓,把遺書燒掉。她看著遺書在火焰中化成灰,心裡想,這是最後一次寫遺書。

如果以後有很多人會因為她的擁抱而不同,那麼她得好好活下去才行。

 

**擁抱超人是怎麼來的**

在網路上看到一則新聞,印度有一個老婆婆擁有奇妙的能力,她的擁抱可以趕走哀愁,讓人變得開心。當時就想,一個能給出神奇又充滿愛的擁抱的老婆婆,是怎麼「養成」的呢?

幾乎同一時間,我的網站上有個朋友因為情感問題留言給我,她說自己很愛哭,留言裡簡單交代了愛哭的履歷。

於是印度老婆婆+愛哭的網友,我寫下這篇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