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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念超人

十一月最後第一個星期四,我跟公司請兩天假,一個人開車到東部散心。

我沒有特定目標,早上十點出門走濱海公路,在宜蘭吃完午餐便往蘇澳方向開,沿路留意住的地方。

我在幹道的一條叉路旁,看到一個標示:紀戀館—民宿雅房—幽靜、景觀佳—電話:xxx-xxxx

本來車子已經開過頭,但「紀戀館」三個字引起我注意,我又倒車回叉路口停下來,撥了電話問是否有空房?電話另一頭一位親切的女聲說有,於是我轉進叉路開了五分鐘來到紀戀館。

招呼我的是民宿主人陳美憶,她約莫50歲,對人和善又熱情,讓人覺得舒服。她帶我到二樓面海的房間,我把行李安頓好,就下樓隨意逛逛。

紀戀館位置很特別,它在一個靠山面海的懸崖邊不遠,出門往外走三百公尺就是臨海的懸崖,離海面大概有幾十公尺高。聽陳美憶講,每逢強風時節,海面湧起巨浪撲向崖壁爆出陣陣浪花,非常壯觀。

紀戀館的建築空間不大,原本是一座私人的二樓度假小別墅,後來改裝成民宿,共有八間客房,但其中一間客房改成置物間,裡面放了六十個金屬保管箱提供客人租用。臨海濕氣重,她特別加裝大型除濕機24小時開啟,為了預防萬一也加裝保全。這間房,陳美憶稱之為「藏品屋」。

花這麼多錢買保管箱、裝除濕機、保全,結果一個保管箱一天只租一塊錢。

在這種偏遠地方開民宿,又空一間客房放保管箱,用完全不敷成本的價錢出租是為什麼?怎麼算都是賠錢生意啊(一般賣場、游泳池租一次保管箱至少要十塊錢,一塊錢賺什麼)。再說,誰會來這裡租保管箱?租保管箱要放什麼呢?

我館前館後逛了一圈,參觀過藏品屋後,腦袋一堆疑問,不禁用起我在城市工作的那套生意邏輯問陳美憶,為什麼提供保管箱出租?

她微笑說:一生總有些收藏。

什麼意思?

「每個人都有一些收藏,有些收藏比較特別,是一段感情結束的紀念品,可能是情書、照片、跟情人第一次出國旅行的機票,或者是一隻死去狗狗的心愛玩具…你有這種紀念品嗎?」

「當然有。」

「這 樣的紀念品有時候不適合放家裡,如果你已婚,紀念品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,給另外一半發現她會怎麼想?放在觸目可及、隨手可得的地方,又容易睹物思人、觸 景生情,一切都結束,老活在過去也不健康。因為這樣,所以紀戀館有藏品屋。一生中,總會有幾個特別的人進出你的生命,他們會留下東西做為紀念,你應該要好 好保存,如果不適合放家裡,那你可以放這裡。藏品屋設備好,租金低,放在這裡可以安心。你可以久久來一次,看看收藏、想想過往,這裡安靜,房間也不多,不 管你想回到多遠的過去,都沒有人打擾你。」

「你這麼一說,我都想租個保管箱了,」我說:「所以,保管箱生意好嗎?」

「六十個保管箱已經租出去四十幾個。」

「那挺不錯,代表有四十幾個人會不定期回來這裡,的確是一個讓客戶回流的好方法。」

陳美憶笑了笑問我:「去過海邊沒有?」

「還沒走那麼遠。」

「我在海邊圍了一道欄杆,裝了一個小型焚化爐。」

「做什麼呢?」

「前 年裝的,有個女孩在我這裡租了三年的保管箱,去年退租,我問她為什麼?她說她把保管箱裡的東西拿到海邊燒掉,把灰燼灑向大海,因為她不能讓自己一直活在過 去,她必須做個了結才能夠重新出發。我覺得這麼做很好,她還那麼年輕,往後還有大好生命不應該被一段過去牽絆。她給了我啟示,所以我在海邊裝焚化爐,讓那 些想要重新出發的人,有個特別的方式可以告別過去。」

「很浪漫,可是,」我還是想問一個不識趣的問題:「你沒有營運壓力嗎?」

「我不缺錢啊,開民宿是一種生活方式,我喜歡這種生活,紀戀館本身就是一個紀念品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「紀 戀館是我先生留給我的,這裡本來是我們的度假別墅,他七年前過世,我就離開台北搬到這裡,因為這裡有許多美好的回憶。可是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有點寂寞, 我就把它改成民宿,為了紀念先生,就命名為『紀戀館』。後來就想,為什麼紀戀館只能紀念我的回憶?如果人們也能把收藏品放在這裡,它就不光是我的『紀戀 館』,它也是大家的『紀戀館』,這不是很好嗎?」

「真的很好。」我說。

陳美憶還有事要忙,得結束談話,她鼓勵我去海邊走走,我去了。

沒走多遠,就看到陳美憶說的焚化爐。我走近看,是小型圓桶狀的金屬焚化爐,三隻爐腳用卯釘釘死在地面的岩板上,肚子有一個活動掀蓋,可以把想燒掉的東西放進去,頂頭有一根戴帽的小煙囪。

我不禁想,是什麼樣的人,會把原本存放在保管箱的紀念品,拿來這裡燒掉呢?把紀念品放進焚化爐那一刻的心情,又是如何呢?

我離開焚化爐,一個人在海邊散步。

我也有一些特別的紀念品,我有一張印有唇印的面紙,那是一個女生留給我的,謝謝我曾經陪她度過一個美好假期。我多數的紀念品都來自於她,她的照片、她寫的信、她送的生日禮物…我把關於她的紀念品收在一個義美蛋捲鐵盒裡,放在床頭櫃裡面。

陳美憶的藏品屋的保管箱還有空,要不要租一個呢?

雖然目前不需要(我未婚),但以後說不定。如果我租了,會有一天,我會把蛋捲鐵盒裡的紀念品拿到海邊丟進焚化爐燒掉,再把灰燼灑向懸崖嗎?

不知道。

不曉得那個女生現在過得怎樣?

我在海邊發呆一段時間,直到夕陽西下才回紀戀館,剛好是晚餐時刻。紀戀館只有我一個客人,陳美憶便邀我一起吃飯。

陳美憶廚藝很好,幾道家常小菜做得十分可口,我們吃得賓主盡歡。

吃完飯,我們在紀戀館門外繼續泡茶聊天。我問陳美憶,有40幾個人租保管箱,一定有些特別的故事吧?

「當然有。」陳美憶說。

她告訴我一個,一個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美麗的故事。

有個女生叫紀心琦,她在紀戀館提供紀念品保管服務第一年,就租了一個保管箱。一年兩次,她會回到這裡,每次來都從保管箱拿出一疊信,一個人到海邊讀信。每次從海邊回來,看眼睛你就知道她哭過。連續三年,每回都這樣。

她在銀行上班,是一個安靜的人,舉措得體,看起來很正常。所以你無法想像她心裡藏著一個深刻的秘密,沒有人知道詳情,只知道曾經有人寫過信給她,讓她在多年後看了還會流淚。

她曾告訴陳美憶,如果超過兩年沒回來,就請陳美憶把保管箱裡的東西拿去燒掉。

去年五月她又回來,照例拿出信來到海邊讀,照例哭著把信帶回紀戀館,但等她回到藏品屋準備把信放回32號保管箱時,她看到一個男生打開保管箱,她大為驚嚇,手上的信散落一地。

那個男生看見她也非常驚訝,兩個人互看有十秒鐘之久,但他先紀心琦恢復鎮定,蹲下身來幫她把信撿起,然後看著那些信封說:「這些信……這些信你都留著?」

「嗯。」紀心琦說,手還在顫抖。

男人打開31號的保管箱,也從裡面拿出一疊信:「你寫給我的信,我也都留著…

在紀戀館,有時候就是會發生神奇的事。比方你才讀完放在保管箱裡的信,一回頭就遇見了那個寫信給你的人。巧的是,那個人也租了一個保管箱,放著你寫給他的信,你租32號,他租31號…

「後來呢?」我忍不住問。

「後來?」陳美憶笑笑,意味深長地說:「後來很重要嗎?」

 

**紀念超人是怎麼來的**

在匯豐銀行工作期間,有一次跟一位年輕的女同事吃飯。

她說她以後想要開一家店,讓人們存放紀念品。

那家店要開在臨海的懸崖旁,當人們想告別過去,他們可以把紀念品燒毀,把灰燼丟向大海。

寫完這篇故事,我本來要寄給她看,但她在國外唸書,我一時找不到e-mail

她姓江,叫Mandy,如果你認識她,請替我告訴她,我已經把她的夢想寫成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