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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. 濃情巧克力

符樓拜今天開除了一個人。 

中午吃完飯,他把外號「黑酐仔」的大男孩叫進會議室,告訴他,今天是他在完美基因的最後一天。

他覺得黑酐仔不適合這裡,試了八個月,彼此都給過對方機會,既然不適合,就不該耽誤彼此青春。 

符樓拜請黑酐仔理解,這麼做,對彼此都好。

黑酐仔一臉木然。

這是他學校畢業後第一份工作,他很拼命但做起事來倍感吃力。原本他期望符樓拜給他多點時間,但事與願違。他不怪符樓拜,每個人都有壓力,幫不了符樓拜他怨不得人。

黑酐仔從會議室走出來,開始收拾東西,等他MSN暱稱掛上「今天要跟大家說再見了」,關切的鍵盤敲擊,此起彼落響個不停。

看著黑酐仔離開,符樓拜突然有點感傷。

他天人交戰許久,花了許多時間說服自己這麼做沒有錯,也一再練習把話講得精簡扼要,就怕傷了黑酐仔的心。原本以為人走了他會如釋重負,但他沒有。

晚上九點下班,他捨棄捷運不搭,決定走路回家。

颱風剛過的星期二晚上,他沿著騎樓信步走著,腦海不斷浮現黑酐仔離開時,揮手跟他道別的身影。這一刻他在做什麼?明早起床,意識到自己不用上班,腦海會浮現什麼念頭?新生活又怎麼開始呢?

這些看似多餘的問題,符樓拜的老闆杜普蕾有一貫的答案,那就是:黑酐仔的死活,用不著你擔心。

杜普蕾奉行搖蘋果理論,她認為一家公司就像一棵蘋果樹,不是每棵蘋果樹都會結出甜美的蘋果。爛蘋果是經理人永遠的痛,一個稱職的經理人就是要經常搖果樹,把爛蘋果搖下來。爛蘋果沒有價值,消耗養分又賣不出去。經理人縱容爛蘋果成長,就跟爛蘋果一樣可惡。在競爭激烈的社會,沒有人欠你一碗飯碗,飯碗捧不住是你的事,不值得同情。

符樓拜當然懂。

他只是不知道,那些被搖下來的爛蘋果,最後都到哪兒去?把爛蘋果搖下來就是負責任嗎?每個人把家裡打掃乾淨,就不必關心那些垃圾怎麼處理嗎?

也許是第一次開除人,也許懊悔當初看走眼,也許覺得自己給黑酐仔的時間太少,此刻符樓拜想的不是黑酐仔表現不佳,而是整個過程中,自己少做了什麼?

黑酐仔全然一無是處嗎?他做對事,符樓拜有適時讚美嗎?他做錯事,符樓拜又有讓他瞭解錯誤所在嗎?為什麼走的是黑酐仔?身為主管,符樓拜沒有責任嗎?開除的決定會不會太武斷?有權給人一份工作並將工作收回,是不是應該更謹慎一些呢?

忙碌的社會,大家都自顧不暇,沒人有空等你長大,也沒人有空照顧你,大家都得自求多福。如果有個人速度慢、效率差,我們會警告他,警告沒用就請他走路。因為,一個沒有競爭力的人,會拖垮整個組織。

從來都是如此,大家都搶著跟贏家在一起,跟輸家撇清關係。

就好像買水果,在生鮮超市裡,不管是蘋果、蕃茄、芒果、香蕉、柳丁……你放進購物袋的絕對是那些長相鮮美,看起來可口的水果。賣相差、長相不好的,對不起,購物袋不是它們的歸宿。它們只能留在架上慢慢萎黃、腐去,然後變成折價品,還是賣不掉,最後的下場就是走進廚餘桶。

工作幾年,符樓拜發現大家對於速度跟效率,有種近乎偏執的信仰。不管什生產什麼,都要快速大量;大量就過剩;過剩就得降價;降價毛利就下滑,只好加快推出新產品……同樣的事情,總是一而再,再而三地週而復始,沒有止歇。

明明是惡性循環,卻好像非得這麼做。不這麼做,對手會趁你偷懶的時候,搶走你的市場佔有率。這是商業現實,現實就是如果你溫情、天真,如果你考慮太多,速度就會變慢、效率就會變差,你就會失去競爭力。

然而,競爭力是一切問題的答案嗎?人們匆匆忙忙趕赴終點,會創造更多的幸福嗎?

來到一個十字路口,遇上紅燈,符樓拜抬起頭望向天空。

一彎下弦月高掛,幾朵浮雲相伴,安靜悠閒,看不出移動跡象。弦月彎彎,正用它的速度,嘲弄整個世界嗎?千百萬年來,它依循自己的速度前進不曾改變,如果它想更有競爭力,想更快繞地球一週,會發生什麼事?

綠燈亮了,符樓拜的問題沒有答案。

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是好的,它會變成一顆種子,在預期外的時間發芽、開花。一直要到很多年後,符樓拜創立自己的公司,他才明白這一切。

那時候,他離開完美基因,創立一家小小的食品公司,專賣巧克力。

他賣純度很濃的黑巧克力,因為他聽說上帝把讓人開心的秘方,藏在巧克力裡面。他要所有的人吃了他的巧克力都很開心,他的巧克力賣得很好,美味可口、包裝精美,很適合送禮。

符樓拜的巧克力熱賣,除了好吃,還有個獨門秘方,叫「送禮者的甜蜜心意」。

符樓拜的巧克力叫「Memo Chocolate」,讓人們在巧克力上寫留言,然後把這份留言,變成一份甜蜜的禮物,在口中融化。

讓我解釋一下產製流程,你就會明白。

首先,你到他們的網站上選擇你要的巧克力口味,接著在螢幕上一個小方框裡,用滑鼠寫下你的留言,寫完送出,馬上看得到留言刻在巧克力上面的樣子,不滿意可以改,改到滿意為止。確認你的Memo Chocolate,只要輸入份數,填上收件人地址並完成付款,他們就會把你的Memo Chocolate,送到你或收件人手中。

不管你是拿Memo Chocolate來感謝人、向人道歉、向愛慕已久的對象告白、跟女朋友求婚,他們都會把你的心意變成驚喜,進而化為口中的甜蜜。吃進Memo Chocolate的收件人,吃到的不僅是巧克力,而是一種幸福。

在這家公司,最常送出「Memo Chocolate」的是符樓拜。每天,他都把自己的關心,變成一片又一片Memo Chocolate送給同事、朋友。

除了產品特別之外,符樓拜用人也很特別。他挑選的員工,經常是在職場上失意過的人。所以,別意外,公司編號2號的員工,是黑酐仔。

很多人不明白為什麼,當年你不是開除他嗎?符樓拜說是,當年黑酐仔是一顆爛蘋果,他把黑酐仔從樹上搖下來,但他跟黑酐仔都變了。想上天堂的人,都得先死過一遍,所以黑酐仔從爛蘋果變成一顆種子,而符樓拜則變成一方肥沃的土地,開始明白「爛蘋果」的價值。

爛蘋果埋對了土壤,也會長成一株果實纍纍的蘋果樹。

 

網友Kristal的留言

或許最令人傷心的,不只是整個組織,社會看不見爛蘋果的價值,而是連那個一路這麼走來的自己居然也看不見。

以前惶惶然的十七歲在不安的問著,"這個世界難道就是這樣嗎?" "人生難道就是這樣嗎?" 這些問題,轉過身來,才發現自己的回答正是當初年少時所痛恨的標準答案,而自己成為當初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。

我的駝鳥號一向變身的很好,維修的也不錯,不過好像每到這個部落格就馬上會故障迫降。

也許,在經歷了這些年不停的風吹雨打落,或許很習慣把心裏的爛蘋果遮住,所以也看不見自己心裏爛蘋果的價值吧。

不去看它,因為看了會掉淚。

不好意思,火星爺爺,駝鳥號目前迫降維修中,機體嚴重故障,故在下出現碎碎念之昏亂眼花之癡呆狀態,請大家多多包涵,謝謝.......

Krystal

 

火星爺爺的回覆

Krystal

我想,我有點瞭解你想表達的。工作那麼多年,我變成一個答案很多的人(當然問題仍然不少)。我很懷念高中的時候,當時想很多問題,看很多書,但沒有答案。

又有什麼答案是亙久不變的呢。我覺得常常去回想17歲是好的,當時自己想變成什麼樣的人,如今是不是接近了一些呢?我很慶幸,我自己在40歲的年紀,知道自己要多說一些故事。我離自己想要的境界還很遠,但我有持續不斷練習。在多變的生活中,它變成了一個寄託跟安慰。祝福你也早到自己的天命。

 

火星爺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