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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小叮噹說話的那個早上

我最近常想,我會不會有一天失去說故事的能力?

 

會不會某個早上醒來,我像往常一樣坐在Notebook前,很想寫點什麼,但一個上午過去,一個字也打不出來。 

然後是隔天,另一天,許多天早上。我坐在空白螢幕前無能為力,一個字也打不出來,不再有故事從我的指尖流出,沒有,一個字也沒有。 

於是我明白,說故事的能力離開我了。它在那個早上打包行李,沒留字條,從我身上離開。

如果我不會說故事,生活會起什麼變化?我會悵然若失嗎?會無所適從嗎?我跟這個城市生活的幾百萬人,還有明顯差別嗎?

失掉某種能力的人,會以什麼姿態面對原來的生活?

我想著這些還沒發生、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事,沒有答案。所以,我想要說一個故事,關於我想不清楚的這些事。

我不知道,我是因為這個疑問寫這個故事,還是這個故事讓我起了這個疑問。一直我們都搞不清楚,究竟是先有雞,還是先有蛋?

不重要,它跟我要講的故事無關。

你準備好了嗎?我要開始說了。

小時候你跟玩具說話嗎?一個人的時候,你怎麼玩玩具?

珍小的時候常一個人,爸媽忙著上班,哥哥大她8歲,她念小學時,哥哥成天跟眷村一群男生混彈子房、把馬子,沒時間也沒興趣理她。

小學二年級,她常常下課就一個人坐公車到西門町晃一個下午,趕在哥哥放學前回家。或者,她會到租書店,把爸爸給她吃午餐的錢拿來看漫畫。她不看少女漫畫,少女漫畫是無聊的小女生看的。

沒錢坐車去西門町去租書店的日子,回到家還是有的玩。在日式宿舍的榻榻米床上,每個在家的下午,都有一場大戰發生。

珍的左右兩邊各有一個軍團。左邊的軍團有斷腿的鹹蛋超人,火柴盒消防車、救護車,撕了一截標籤的空米酒瓶,爸爸的麻將牌「發」、「東」、「中」、「三筒」、「六萬」、「八萬」。

右邊的軍團是一把大梳子,表姊不要的布娃娃,兩本一年級的國語課本跟數學課本,兩塊錄音帶空盒,一個檯燈罩,一輛火車頭。

布娃娃是這一邊的主帥,鹹蛋超人是另一邊的將軍。珍坐在床邊,看著兩邊玩具大戰。

「小心,梳子大砲發射砲彈!大家躲好,消防車待命!」鹹蛋超人將軍一拐一拐發號司令:「米酒大砲準備,發射!

另外一邊,火車頭中彈了,布娃娃主帥趕快拿了手帕幫火車頭滅火。錄音帶空盒怪獸張開他的大嘴,衝到前方吃掉了麻將步兵「發」,麻將步兵「發」傳出一陣呻吟:「啊,發不起來了!」其他麻將步兵嚇壞了,趕緊後退。

「前進、前進,不要怕,往前衝!」斷腿鹹蛋超人在米酒大砲的火力支援,命令大家往前。

布娃娃忙著救火車頭,但是仍不疾不徐下令:「數學課本國語課本趕快搧風,阻擋對方前進!檯燈罩,掩護我跟火車頭!」這時候數學課本跟國語課本開始拼命翻書,形成強一陣陣強風,讓對方軍團難以前進;同時檯燈罩一跳一跳地跳過來,蓋住布娃娃跟火車頭,形成一個防護圈。

這一天戰況十分激烈,鹹蛋超人軍團被打敗好幾次,這次鐵了心一定要贏,但是麻將步兵一不小心,又被對方的錄音帶空盒怪獸吃掉「六萬」跟「三筒」。

珍在一旁,邊看邊幫忙,幫米酒大砲調整方位,幫數學課本國與課本翻書,協助麻將步兵前進。

一個人在家的下午,這些戰役就不斷發生,珍跟玩具一起經歷一段奇妙的時光。玩具世界有自己的語言,珍每一次跟玩具學一點,日積月累,學會了它們的語言,跟它們變得很親近。

不打仗的下午,會有很多玩具偎過來她身旁跟她說話。

布娃娃說,她曾經很得寵,可是自從表姊有了第一個芭比娃娃之後,她就被丟在一旁,所以她非常討厭芭比娃娃,她覺得芭比娃娃好假,哪有娃娃那麼苗條?腿那麼長?

麻將步兵也會跟珍投訴,它們說爸爸在打牌的時候,會把它們重重拍在牌桌上,特別是胡牌的時候,它們差點痛昏過去,它們害怕摸牌時被爸爸摸到。

鹹蛋超人就更不用說了,他變成單腳超人,都是哥哥的傑作。珍家裡並不寬裕,他是哥哥少數幾個玩具,結果哥哥還這樣對他。關於打仗,鹹蛋超人其實不喜歡打仗,他覺得打仗有點無聊,但是他是被設計來打仗、來保衛地球的,沒辦法。現在他剩下一隻腳,有時候站都站不穩,他很想跟布娃娃和解,他跟珍說過,他覺得布娃娃長得滿可愛的。

就像我們每個人一樣,每一個來到珍身邊的玩具,都有故事,也都需要關愛。珍告訴他們:「沒關係,我陪你們玩。」

珍跟那個租來的日本宿舍平房裡的許多老舊玩具,有很多秘密,她懂得玩具的語言,可以跟他們說話。

一般的小孩拿到玩具,只是把它們當成玩具,他們根本不知道玩具會說話,不知道玩具有故事也有秘密,他們不跟玩具說話;玩具跟他們說話,他們也聽不懂。

班上就有一個同學一次帶了一組科學小飛俠玩偶來,珍就聽到3號珍珍跟她的小主人抗議,她不喜歡小主人一直讓她跟1號鐵雄玩親親,其實她很欣賞2號大明。但是她的同學根本聽不見,繼續像一個愚蠢的媒婆一樣,把珍珍跟鐵雄配成一對。

珍沒有告訴她同學,沒有阻止她同學繼續,她把這些秘密放在心裡,不打算告訴哥哥,不準備告訴爸爸、媽媽、同學,反正說了他們也不懂。

能夠跟玩具溝通,珍開始同情玩具。很多時候,玩具都被主人亂玩,沒有依照它們期待的方式,甚至玩具工廠出廠的說明書,也寫得很糟。

寫說明書的人不會徵詢玩具的意見,他們寫說這些玩具能怎麼玩怎麼玩,但是玩具不一定想被這樣玩。

比方有些娃娃有懼高症,不喜歡被丟到天上再接住,說明書上面應該要體貼地載明這一點。再比方,珍就聽過假面超人跟她抱怨,他們不喜歡跟海王子一起玩,他們覺得海王子只適合陪主人洗澡,這一條也應該寫進說明書裡面。

珍花很多時間跟玩具說話,跟人反而說得不多。所以,珍跟人說話有時候並不容易被理解,因為她會夾雜玩具的語言,就好像有時候我們說話,會夾一兩句英文。每當珍用了玩具世界的一個片語或用詞,跟大人說話或跟她的同學說話,對方就會愣住,不曉得珍在說什麼。

這情形一直持續到珍國中一年級。

升國中一那個暑假,大表哥買了一把玩具手槍給珍。手槍很重,看起來像真的,槍握把還刻了Planet No.3。它的子彈是梅花型的,一小筒一小筒環著紅色塑膠圈,小筒子裡有火藥。

珍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一把玩具手槍,她一直把玩著手槍,而且跟它說話,但是那個下午,那把手槍一語不發。

那一天在她家門外,蟬聲繚繞,珍裝上子彈,舉起手槍,筆直對著天空,慢慢地扣扳機。

砰!

槍聲戳破了眷村午後的平靜,蟬聲突然也停了。珍愣住了,嚇了一跳,耳朵裡還是槍響嗡嗡的迴音。

好巨大的槍響。

珍不知道玩具槍的聲音這麼大,她花了好一會時間才醒過來。

她把槍拿到胸前,凝視著。

整個世界似乎在那聲槍響之後,靜默了。有一段時間,珍聽不見任何聲音。珍望著那把槍,那把槍始終不發一語。

珍把剩下的子彈卸下,把其餘的子彈通通丟掉,拿著那把槍走回屋裡。

她無法說話,也聽不見什麼聲音,她回到房間把槍跟放在書桌上,就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,然後沈沈睡去。

醒來,周圍一片沈靜。不,有聲音。

有蟬叫的聲音,有牆上掛鐘滴答聲,還有,這是,小學的下課鐘響。

有聲音,可是,少了什麼?

少了什麼?啊,玩具的聲音。平常都會聽到它們幾哩聒啦,今天沒有。

珍從床上坐起來,看到桌上那把槍,然後轉移視線,也看到牆櫃上那些玩具。

好安靜啊。珍爬起來,走過去跟她的玩具說話。

「你們怎麼了?」

沒有玩具回應她。

「發生什麼事?」

沒有回應。

珍努力跟說有玩具說話,但是沒有玩具回應她。試了好幾天,一樣沒有結果。

珍意識到,她的玩具已經變成一般的玩具,而她也變成了一般的小孩,不在有玩具會跟她說話了,一切結束。一聲槍響,帶走了她跟玩具說話的能力。

她失去一種能力,感覺好像一個親人離開。她難過,可是好像也無法做什麼。

能夠跟玩具說話,也許也不是什麼特別才能,不需要感傷,時間到了,每個人都會失去點什麼。

這是珍童年一段特別的經歷,時間一久,珍幾乎也忘記了她曾經會跟玩具講話。

後來,珍一路長大,在別人眼中始終有些古怪,還是習慣一個人。

一直到36歲那年,有一天她跟同事吃飯聊到童年,聊著聊著,珍忽然就想起了她小時候會跟玩具說話的這件事,就告訴大家小時候的故事。

那一天珍說得興致盎然,她有很多聽眾,不只她的同事,好像她小時候的玩具也在席間。與其說是把這個故事講給同事聽,倒不如說是講給自己聽。那一天,同事們聽著她的故事,感到非常特別,而且津津有味。小時候跟玩具一起經歷的一切,又上演了一遍。

好懷念。

現在的她,是一個專業經理人,每天跟很多人說話,她得說很多話來完成工作。在職場上說話,是有用才說,沒時間廢話。她懷念小時候跟玩具說話,他們交換秘密,很單純,不為了完成什麼。

那晚,珍失眠了。

她還能找回跟玩具說話的能力嗎?

禮拜天早上,她一個人去玩具反斗城,開始用她小時候學到的語言,跟每個玩具說話。

「你好嗎?你願意跟我說話嗎?你聽得懂我說什麼嗎?」

珍試過了絨毛玩具區,汽車、飛機模型玩具區,迪士尼的米老鼠、唐老鴨、巴斯光年、獅子王、泰山、小熊維妮,還有史努比,幾百個芭比娃娃,很多她不認識的日本卡通娃娃,機器戰警,蝙蝠俠,蠟筆小新,櫻桃小丸子

沒有一個玩具跟她說話。她試過一個又一個玩具,沒有任何回應。已經下午兩點,有些店員開始注意她,還有一個跑過來問她要找什麼。

隔了這麼多年,她試著重拾兒時學會的一種語言,但是不成功,沒有一個玩具跟她說話。

她有些悲傷。

真好笑,都這麼久了,她才回想自己會跟玩具說話,星期天一大早跑來跟玩具反斗城,期待它們跟她聊天,怎麼這麼傻?

這些都是新玩具,她跟它們又不熟,她又不是不知道玩具一開始都很害羞,必須跟它們建立情感,得到它們的信任,它們才可能跟妳說話。她到底在想什麼啊?

小時候躺在玩具櫃裡那些破舊的玩具,好令人懷念。它們教會她玩具世界的語言,在她還沒跟人很親近的那段時間陪伴她,跟她說了許多話。但是這些都過去了,而且過去這麼久了。

「回家吧。」珍告訴自己。

就在要回家的那一刻,她突然覺得這個下午好熟悉,好像回到小學二年級,珍一個人坐車到西門町閒晃的午後。這個下午,好像是當時某一個西門町下午的再版。

珍朝出口走去,經過了一排卡通人物鬧鐘,看見小叮噹。

她朝小叮噹走去,反正要離開了,就慣性地對小叮噹說:「你好嗎?願意跟我說話嗎?」

小叮噹腹部的時鐘指著兩點。突然,小叮噹說話了:「喔嗨唷~喔嗨唷~」

珍傻住了,小叮噹還是不停地「喔嗨唷~喔嗨唷~」

珍看著小叮噹,聽著它非常機械地「喔嗨唷」,終於忍不住眼淚汨汨地打眼眶裡流出。

她過去按了一下小叮噹頭部的按鈕:「夠了,夠了。」

那一天離開玩具反斗城,小叮噹鬧鐘,是她唯一帶回家的東西。

她當然知道小叮噹並不是在跟她說話,小叮噹發出聲音,只是因為時間到了。

但是誰知道呢?

下回,如果她早上醒來,聽到的不是小叮噹的「喔嗨唷」,而是「你這條懶蟲快給我起來,每天叫你起床,實在是煩死我了!」

那一天來時,她知道,玩具又開始跟她說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