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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.不安靜的鏡子

小紅不讓我去醫院看她,她胸部有異常細胞,得動手術切除。

 

 

我掛念她,家裡電話沒人接,同事說她請年假,撥手機聽到的都是留言。

一個多禮拜過去,我工作效率很差,一兩個案子delay。今天我留在辦公室加班,11點多,終於把案子寫完。我打開收音機,把椅子往後推,身子斜躺在椅子上無神地盯著螢幕。 

整個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,大樓十點就關冷氣了,空氣好悶。我起身走向窗邊把氣窗打開,讓夜風吹進來。

窗外是建國高架橋,車不多,南北川流。

12點,不知道這一刻車子裡的人在想什麼?會不會開收音機?一個不回家的上班族,正在一棟辦公大樓的七樓看著他們。

桌上的收音機傳來辛曉琪的「在你背影守候」。

等等我也會開車上橋,不知道會不會有另一個人,在另外一棟辦公大樓看著我。

我發呆十分鐘,手機響起來,我回到座位接電話,是小紅。

「嗨,你好嗎?我好擔心你。」

「說話方便嗎?想跟你聊聊。」小紅聲音不太有氣力。

「可以,我還在辦公室,你在家?我打給你。」

「嗯,打到家裡。」

「好,bye。」我掛斷電話,用辦公室的電話撥給小紅:「你好嗎?」

「還好,你還在忙?」小紅問。

「剛忙完,不想走,在發呆,你手術怎樣?」

「左邊乳房切掉一塊,動刀的醫生很糟,留了血塊沒清乾淨,又開了一次刀取出來。」

「怎麼這樣?好差啊!」我說,「我去看你。」

「別來,我很糟,不能見人,也不想見。」

「有人照顧你嗎?」

「媽媽上來陪我,別擔心。」

「別擔心,你一個禮拜沒消息,電話又沒人接,怎麼不擔心?」

「還好好的跟你講電話不是嗎?」

「傷口怎樣?還痛嗎?」

「前幾天會,現在好點了。」

「醫生怎麼說?」

「有問題的細胞都切除了,以後要定期回醫院追蹤。」

「連血塊都沒清乾淨,這醫生很糟,換一家醫院吧。」

「再說。」

「我台大醫院有一個同學,幫你問問。」

「不用了,」小紅說,聲音有些累:「嘿,不談這個好嗎?這些日子談這些,夠煩的了。」

「好,不談這個。」

「我胸部變小了,本來有C罩杯,現在大概B罩杯不到,之前的胸罩都不能穿。」

「那趁機買新的,我委屈一下陪你買。」

「你美勒,要買也輪不到你陪。」她停了一下:「我以前的胸部很漂亮,你看過徐若瑄的寫真集嗎?」

「看過。」

「樣子就像她那樣。」

像她哪樣?我沒概念,記不得了。徐若瑄不是我的型,我對她的寫真印象不深,只記得當時一個女同事拿給我看。女生看寫真集是為什麼呢?為什麼會想在別人身上看你有的東西?我就不想看男人的寫真,自己洗澡脫光了,什麼都有,別人有什麼好看?英國足球隊貝克漢脫光了我也不會想看。

「喔。」我說。

「現在好醜,還有一個傷口,以後有疤,真的很醜。」

「不會吧。」

「你又沒看見。」

「我不介意看看。」

「我介意!」她說,語氣未免太堅定。

「不是有乳房重建整型嗎?」

「你知道的真多,可以做沒錯,但做的都是假的。」

「不要在意,胸部只是女人身體的一部份,不是每個男人都會在意。」

女人的頭腦與胸部是一個難纏的命題。當男人說女人腦袋比較重要,並非表示,他會因為一個女人胸部大,就討厭她。

「跟男人無關,好嗎。」小紅說:「你不明白,我身上有一個很美的部分消失了,那是不能替代的,不是一個整型過的乳房可以替代。我後悔沒有在開刀前拍一些照片。」

乳房的遺照?

「你還有B罩杯,而且有徐若瑄的寫真集,要是懷念以前的胸部,就拿她的照片去頭去尾,留下胸部,告訴自己這是你的。」

「傻瓜,你不會懂。」小紅說:「真希望我那一面鏡子還在。」

「什麼鏡子?」

「幾個禮拜前地震,我有一面鏡子掉到地上,碎了,那面鏡子很特別,我在巴黎跳蚤市場跟一個摩洛哥女人買的。」

「下回去巴黎再買一個。」

「買不到的,那面鏡子獨一無二,它讓我看見一個不同的自己。」

「哈哈鏡嗎?」

「不是,別亂講,」小紅說:「我去年生日一個人在巴黎,沒有帶團,我買了一個小蛋糕,在旅館幫自己慶生,」小紅是導遊,還記得嗎?「我許了一個願,我希望自己遇見一個瞭解我的人,聽我說話,跟我說話。」

我不是嗎?

「好些年,」小紅說:「覺得自己被好多事拉扯,不曉得出路在哪裡,身體又不聽話,經歷好些事都沒人能說我需要一個能說話的人,否則我死了,這些秘密就跟我一起火化了。」

「你會活到70歲。」

「太老了,我最近常夢見我躺在棺材裡。」

「正常,我們常會夢見不會發生的事,我就常夢見我中樂透。」我騙小紅,我沒夢過:「鏡子的事還沒說完。」

「呀,隔天我去逛跳蚤市場,跟一個摩洛哥女人買了那面鏡子。橢圓型,不大,30公分高吧,木頭框,鏡子頂有些裝飾雕刻,覺得特別就買了。回旅館把鏡子擦亮,放在梳妝台上照自己,鏡子裡的我,看起來很不開心。」

「為什麼不開心?」

「不記得,當時也對著鏡子問,我說:『喂,你幹嘛不開心?』結果你知道發生什麼事?」

「發生什麼事?」

「鏡子裡的小紅說話了,」小紅語氣有些激動:「明白嗎?我沒說話,是鏡子裡的小紅說話,她說:『對,你幹嘛不開心?』我嚇壞了,站起來後退好幾步,還把椅子推倒在地,我裝做鎮定對鏡子說:『你,你是誰?』」

「她怎麼說?」我也緊張起來。

「她說:『你許了願不是嗎?你要我出現的,我是那個瞭解你,能聽你說話,跟你說話的人。』天啊,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辦?那麼快,前一天才許願,而且沒想到會出現在鏡子裡。她看我怕就說:『別怕,我是另一個小紅。』」

「另一個小紅?」我說:「鏡子裡面?那個摩洛哥女人賣魔鏡給你?」

「不知道,我愣住了。鏡子裡的小紅一直笑,我看著她,看好一會,不知道為什麼就不怕了,她看起來很陽光、很亮,坦白說,我覺得她很美。」

我知道。小紅繼續說:「我比較不緊張,就開始跟她說話,我問她為什麼會出現?她說時間到了,我應該有一個可以談心的人,心裡放著話不健康。」

「她說得對。」

「她說我身上許多病,都跟心理有關。」

「她說得對。」

「她說,人一不開心,病痛就上身。」

「她說得對。」

「你幹嘛一直『她說得對』?」小紅說。

覺得她講得有道理也不行?「我很高興有一個人瞭解你,跟妳說了我想說可是說了沒用的事,我本來以為我是那個人。」

「鏡子出現之前,你是。」

「很榮幸。」

「可是鏡子出現了。」讓別人開心太久,不是小紅的專長。

「我問鏡子裡的小紅,為什麼是她?她說,我需要的不僅是瞭解,還要能夠放心,她說這世界上唯一能夠讓我放心的人,就是小紅。也許,面對另一個小紅,我才可能把心打開。」

「你有嗎?」

「在巴黎我們沒怎麼聊,太突然,還沒準備好。」

「你很ㄎㄧㄥ,你不放心。」

「不是那樣,回台灣我們就開始聊了。我鎖上門跟鏡子說話,不這樣,人家一定覺得我瘋了。我不說話的時候,它是一面鏡子;我一說話,鏡子裡的小紅就會出現。我很開心有一個人可以聊,出國也帶著她,直到後來她跟我說,她不適合長途旅行。」

「聽起來滿好的。」

「我對著鏡子拔白頭髮,她還會叫我不要太拼命。」

「所以你把秘密都跟她說?」

「也沒有,她也是小紅,本來就知道我所有的事。我們聊那些秘密發生時的感受,還有對我後來的影響。她意見很多,特別她對我有幾個看法,我不喜歡。」

「比如?」

「比如她說每次我承受太大壓力,就會讓自己加倍忙碌,或大病一場。她說我用新壓力解除舊壓力,用一種自虐的方式博取同情,讓周圍的人停止給我壓力。」

「很像你。」

「後來她還會告訴我該做什麼,不該做什麼,她說我想太多,做就是了。」

她沒說錯。

「她叫我去動乳房手術,我不肯,我說我寧可完整死去,也不要不完整地活著。她激我,她說:『這樣下去死路一條,你就是喜歡選擇死路。』我們吵起來,我想把她砸在地上!她吵死了,該學學什麼叫安靜。我討厭她,沒有人可以指導我過生活,另一個小紅也不行!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,我不照鏡子了,帶了一個三個禮拜的團去歐洲。結果,回來台灣兩天就發生地震,我人在公司,回到家發現鏡子掉在地上,碎了。」

「啊。」

「我坐在床上,看著地上破碎的鏡子,眼淚不聽使喚一直掉。」

我們陷進沈默,沈默是今晚話筒兩端的康橋。

「隔天早上,我才開始收拾碎片,還不小心劃傷手指。收拾的時候才注意到,鏡子背面有幾個英文字,粉筆寫的planet no.3,之前沒發現。那幾個晚上我睡得不好,一直作夢,夢見鏡子裡的小紅躺在棺材裡,醒來就哭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後來就決定找醫生安排手術,有一個小紅離開我了,我得自己找出路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想念鏡子裡的小紅,她沒動手術,如果鏡子還在,也許還看得見她很美的胸部。」

「還念念不忘你失去的?」我說:「今年生日再許一次願,再去巴黎的跳蚤市場找一面鏡子,我陪你去。」

「不了,那個小紅很特別,不是另一面鏡子可以取代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累了,謝謝你陪我說話,早點回家。」

「晚安,能見人的時候通知我,我去看你。」

「嗯,晚安。」小紅說。

我掛上電話,收了東西下停車場。車子上建國高架橋,我把收音機打開,轉了幾個頻道,聽不到想聽的音樂,又把收音機關掉。

小紅有一個習慣,她喜歡的歌,會錄一整捲卡帶,整捲都是同一首歌。我很想燒一張CD給小紅,整張CD都是同一首歌。

都是辛曉琪的,「在你背影守候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