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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女配角的王子預約

「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什麼?」艾莉斯問。

 星期六下午三點,我跟艾莉斯在星巴克二樓靠窗的位置喝咖啡。她穿寶藍色低腰牛仔褲,一件無袖黑色T-shirt,胸前印了銀色Planet No.3。我們半年多沒見,打電話給她幾次,她沒空理我。她很忙,她是工作狂,這不是什麼新聞。我意外她約我,一定有事,果然,一問這種問題,我就知道什麼事。我害怕這種問題,它不適合艾莉斯,它適合瓊瑤的女主角,我害怕瓊瑤的女主角,瓊瑤的女主角讓我全身癱瘓。 

「你要問我答案,還是要考我默寫?」我說。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你不看廣告嗎?廣告上說,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,就是我站在你面前,你不知道我愛你。」

「說得好,誰說的?」

「泰戈爾。」

「哦,泰戈爾,」她有點閃神,「泰戈爾怎麼會說這種話?」

「不曉得,得問泰戈爾,要不要幫你打104查一下電話?」

艾莉斯微微笑,馬上收斂起來,她不喜歡我消遣她:「你的答案呢?」

「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,就是你餓了三天,站在香雞排前,發現口袋沒有半毛錢。」

「我現在不能聽笑話啦。」

「你現在能聽什麼?」

「我失戀了。」

「又失戀了?」

「『又』失戀了?」艾莉斯停了一下,眼睛剎時有神起來:「你什麼意思?對,我常常失戀,我『又』失戀了,我天生就是來失戀的,我活該失戀,談多少次戀愛都沒有用,反正一定會失戀,根本不必談戀愛,反正很浪費,結果還是失戀,對,你乾脆叫我『失戀艾莉斯』好了。」

這比較像艾莉斯。

我習慣鬥志滿滿、乾淨俐落的艾莉斯。人都有軟弱的時候,艾莉斯沒有姊妹淘,只有哥兒們,或許我應該多擔待一些,不該太苛刻。不過「失戀艾莉斯」的說法滿有趣的,還能開自己玩笑,不算太糟。

「我是說,又一個沒眼光的男人。」

「不要這麼說他。」

「應該怎麼說?」

「反正別這樣說。」她氣還沒消:「不知道為什麼,我總是覺得從來沒人疼過我,心好空。」

是嗎?

「我不值得人家對我好嗎?」

「傻瓜。」

「可是從結果來看,那些人就是離開了啊。」

「那些人不適合你,他們離開,下一個人才會來。」

「誰適合我呢?」

「沒有離開你的那個人。」

「廢話。」她說。

當然,除了廢話我還能說什麼呢。

「想不透,為什麼他不能跟我在一起?他是一個好人,我渴望的那一型,可是就是走了,好慘,我跟我最渴望的人在一起,還是沒有結果。」

我沒有好答案,HBO的慾望城市,我沒有每一集都看。

「好無力,不管我做什麼都挽不回來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是啊,他成熟到可以失去一切了。」

「是因為別人嗎?」

「嗯,他回頭找他以前的女友。」艾莉斯有些哀怨:「我不明白,為什麼我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裡當女配角?我好像是來幫助那些男人瞭解他們最愛的人到底是誰。他們跟我在一起,結果發現自己最愛的是別人,他們謝謝我,然後離開我去愛別人。幹!為什麼他們不一開始就看清楚?談戀愛都不戴眼鏡嗎?為什麼要浪費我的時間!我30歲了,還有多少青春可以耽誤?我也需要別人疼我啊。」
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也許艾莉斯沒找對人,也許艾莉斯不曾跟這些人隔著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。

「下一回,我要找一個愛我的人,不必得是我喜歡的類型,我膩了,我厭倦當女配角,真他媽的夠了。」她玩起杯子,像兒童樂園裡的旋轉咖啡杯:「你想,會不會有一種交友中心,專門幫忙女配角配對?」

「幫女配角配對?」怎麼定義女配角?以失戀的次數嗎?

「嗯,女配角的王子預約中心,專門為女配角尋找真愛,他們知道女配角的需要,聽你說故事,聽你說你渴望,幫你挑真正適合你的男人。他們不會問你你想要男人的身高、體重、職業、年收入、開什麼車不會。這些是笨問題,是拿來問笨公主的,公主都很膚淺,只會挑又高又帥又有錢的凱子。女配角不會,她看透一切,世俗的條件保證不了什麼,她知道被愛並不容易,她只想要一個愛她的人。」

「聽起來不錯。」

「對,這樣全天下的女配角就可以幸福了,不必再像我一樣過苦日子。」

「可是世俗的條件不重要嗎?又矮又醜又沒錢也沒關係?」

「笨蛋,當然不能太離譜,你希望我嫁給鍾樓怪人嗎?」

「所以還是有條件。」

「所有的愛情都有條件,被愛也是一種條件,只是它先於其他條件。」

「你會愛他嗎?」

「應該會。」

「應該會?所以也可能不會囉。」

「還沒想。」

「那好危險,」我說:「你可能會跟那些離開你的男人一樣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「你累了,想找一個人靠,一個愛你的人,你想要被愛,其他都不重要,愛你就好。可是我看不出你準備愛他,你不確定,所以我搞不清楚你是真的要找人愛,還是別有目的?為什麼你會讓我感覺,你想藉由找一個愛你的人,來應付那些離開你的人,等到你有人愛了,你就可以回過頭證明給他們看:『看見沒,老娘也是有人愛的。』你放下了嗎?我看你根本沒有。」

「我沒有嗎?」

「這樣說好了,如果先前你喜歡的人回頭找你,我猜你會回頭的,你回頭的速度會快得超出你的想像。不久你就會發現,眼前這個愛你的男人其實不是你的最愛。對,你們一起走了一段,可是他不是你最愛的人,你不想勉強,愛情是沒有辦法勉強的,他多愛你也沒有用。你跟他抱歉,你沒有辦法跟他繼續,你謝謝他,而且禮貌地祝福他,然後回頭去愛你愛的人。你不是故意的,可是經過這一段,你才明白你愛的究竟是誰,你真的不是故意的,可是最後他就是被你拋棄了,你把他變成一個孤單、哀怨、覺得自己沒有人要的的男配角。」

艾莉斯愣住了。

「這個男的最後會怎樣,你知道嗎?」我說。

「怎樣?」

「他會沮喪地在酒吧裡喝酒,然後問朋友,有沒有一種交友中心,是專門幫男配角配對的?」

「會嗎?」

「誰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