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來,他一直想回泰順街。
年輕時,他喜歡過一個女生,她住在這條街,後來分開,他不曾重回。
每次從大陸回國,都說要來,卻沒有一次成行。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總是有更重要的行程耽擱。
這次,一個會議臨時取消,他人就在和平東路,下個約一小時後,他決定去泰順街。
星期三下午五點,這時間肯定遇不到她,何況她應該也住不住這兒了吧。
純粹探望舊日街景好了。
在和平東路泰順街口下車,他啟動「尋根比較」模式,留意這條街跟過往的不同。
不知是時間不對,還是大環境改變,街上冷清許多,巷口的7-11已經消失。印象中的泰順街很熱鬧,不該連一家便利商店都支持不了。
往前走,湯圓伯的攤位還在。
當年,他們經常在冬日晚上十點,穿得暖呼呼,出來吃湯圓。熱湯圓搭配湯圓伯的冷笑話,是泰順街的冬夜一絕。
她不愛吃湯圓,卻受不了那圓滾滾的湯圓誘惑,總是請湯圓伯幫她做一碗只放一顆湯圓的紅豆湯。
湯圓伯會總是唸她,說這女生愛挑三撿四,小心以後選到賣龍眼的。
她沒有選到賣龍眼的,但也沒有選擇他。
他行經湯圓伯的攤位,湯圓伯招呼他,把他當一般客人。
湯圓伯記不得他。
回味湯圓伯的味道是必要的,但他想走完整條泰順街再回來,不急著這一刻吃。
他信步往前,來到泰順公園。
公園裡,一個頭髮帥氣有型的小男生在玩機器戰士模型,爺爺坐在一旁的椅子,拿起龍角散式的藥盒吃藥。孫子上前說,他想回去了,爺爺起身,跟著他慢慢離開。
他看著小孩,心想,她的小孩應該也差不多這麼大了吧。
他和她分開後就一直沒聯繫,後來他聽說她結婚,生了孩子,先生去大陸工作,她一個人跟小孩在台灣生活。
為什麼分開後,一直沒聯絡呢?
前幾天,一個罹患乳癌的女性朋友告訴他,她夢見唸書時代一個社團的學長,醒後,夢境依然清晰。
她上網搜尋,發現學長已是一個國小校長,但樣子整個變了。
面貌不復當年斯文,身材發福,頭也禿了,完全看不出曾經是憤世嫉俗的叛逆文青,看起來就像許多小學畢業紀念冊上出現的校長一樣。
儘管訝異,她還是寫信問候對方。
她說,她想在離開人世之前,跟記得的人道別。
告別,是一個聯繫的好理由。
那麼,他要用什麼理由聯繫舊情人呢?
久沒聯絡,就越沒有動機聯絡。
總不能說,分開多年,今日突然心血來潮,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?所以前來拜訪。
這是很糟糕的理由吧。
這麼多年消聲匿跡,突然間關心起對方死活,把人家當什麼?這種關懷,太矯情了吧。
再說,她過得好不好,與你何干,你又能怎樣?她有什麼理由跟你交代這些?已經結束的,已經結束了啊。
一陣風吹來,記憶跟著落葉,一起翻飛連翩。
他繼續往前,經過一家玻璃店跟五金行。
他還記得陪過她在玻璃店裡買過鏡子,在五金行買過掃把跟畚斗準備大掃除。
十幾年過去,這些店家還在,大環境變化那麼快,但他們克服種種變化挺了過來,讓人覺得安慰。
往前,有一家燒臘店,一家賣印度、巴基斯坦簡餐料理的店家。街尾,有一家幼稚園,叫Chocolate。
從街尾往回走,有一家31快照,看起來像幫人拍照,又好像提供餐點。
回到湯圓伯的攤位,他站在攤位前,看著掛在攤子上頭的Menu。
湯圓伯招呼他坐下,然後跟別的客人閒話家常。
他決定點一碗紅豆湯,裡面只加一顆湯圓。
送上湯圓,如果湯圓伯想起,並告訴他,有個女生也跟他一樣,每次都點紅豆湯加一顆湯圓。
那麼,他會跟湯圓伯確認,那女生是否為舊情人。
如果是,他想請湯圓伯帶個口信,下次她來,請湯圓伯告訴她,當年一個個子特別高、跟她一起吃過湯圓的男生,回來過。
湯圓伯照著他的要求,煮了一顆湯圓,加進一碗熱騰騰的紅豆湯。
端上時,只笑著說:小心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