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起床，發現她的外套掛在餐桌前的椅背。
昨天她離開忘了帶回家，他的西裝外套陪在旁邊。
灰底白紋女裝外套，和深藍灰紋西裝並坐，組合奇特但十分搭配。兩件外套端莊無語，就像五零年代結婚照裡一對安靜的夫妻。
他很意外，上前拿起她的外套聞了一下。外套仍留有她的體香，一如前晚她坐進車子的氣味，感覺如此真切，彷彿她沒有離去，仍在屋內某個角落。
他放下外套，坐在沙發凝視。
餐桌宛如有場婚禮，有對盛裝的新人，坐在攝影機前準備留下紀錄。
怎麼會忘記帶回家呢？
她昨天一早離開，可能比較匆忙。
前一晚下班，他們一起去桃源街吃牛肉麵。很久不見，本以為她要吃牛肉麵，卻點了豬腳麵。她說，一整天都想吃豬腳，但午餐找不到豬腳吃。
聽完他嚇一跳，他中午才吃豬腳飯，會不會太心有靈犀？
各自點了麵，她又點了泡菜跟粉蒸排骨，泡菜吃一半可以再叫一盤，他還沒開口，她就起身去拿……他心裡一陣驚嘆，眼前這人，還是跟他如此有默契，只是默契很久沒有複習。
前一陣子下班，他常獨自一人散步到桃源街吃飯。
短短一條街，除了牛肉麵外，還有餛飩湯（連著三家賣餛飩的店他都吃過）、鍋貼、鐵板燒跟包子（想要飯後甜點，還有豆花可以吃）。他經常在牛肉麵店隔壁那間店，買兩個剛出爐的肉包當晚餐。
那陣子她忙，連打電話給他的時間也沒有。他獨自吃飯、生活，好像回復到過往單身的日子。雖然沒有喪失獨自生活的能力，卻仍不免怨嘆，別的女生是再忙也要陪你喝杯咖啡，她是一忙就把你晾在旁邊。
她似乎停下來，把門關起來。她心裡有座挪威森林，他一路順暢往前，結果來到第五道門，卻發現大門深鎖，任憑他怎麼努力也打不開。
感情需要經營，不管婚前婚後。關係就如同一株植栽，如果想到才澆水，那麼小樹會枯死。等它死去，再多水都無法讓它復活。
在兩人關係中，他傾向於多付出，也期望自己的付出創造良性循環，讓兩個人進入付出的競爭，享受豐富深刻的親密。
婚姻之所以是愛情的墳墓，是因為男人在婚後把一切都視為當然，停下來變成木乃伊。女生原以為嫁給一個活生生的人，婚後卻發現自己嫁給木乃伊，所謂的家，徒然變成一座墓穴。
他不會變成木乃伊。
他有耐心，她是年輕的女生，年輕的女生有時會停電，電力修復需要時間。而且他明白，不論你對誰再好，對方還是有權選擇。
愛情不是保本基金，不是交易，不是你給了什麼，對方就要拿等價的東西來還。
只是，有次難得跟她通上電話，告訴她，他進不去挪威森林第五道門。
「我過了在門外守候的年紀，」他說：「我會試著按門鈴，但按鈴兩次沒人應，我就會離開。」
她沈默了一會說：「你是郵差嗎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郵差總按兩次鈴。」
前天晚上，他們一起在桃源街吃牛肉麵，吃完，又吃了豆花。之後，出發去西門町誠品，幫鄰居小朋友買生日禮物。
那時天空飄著雨，他們共撐一把傘，隔著外套，他聞著她的體香，明白，那是靈魂伴侶才散發得出的氣味。那氣味如果有名字，應該就叫做「幸福」吧……
一個人的桃源街，是填飽肚子；兩個人的桃源街，是愛情盛宴。
他把思緒拉回餐桌前兩件外套，想著，自己是否已走進挪威森林的第五道門？
想遠了。
也許，下回餐桌會坐著兩個人，桌上，就算只有兩碗泡麵，也是好的。